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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官窑,瓷器上的唐诗

  说起瓷器,人们首先会想到景德镇,想到五大名窑。钧窑、汝窑、官窑、定窑、哥窑,确切地说应该叫中国宋代五大名窑。长沙铜官窑不在其列,因为它兴起于唐代,岁数要大一些,并非同一辈。若让铜官窑与五大名窑同台比武,够穿越的,不亚于关公战秦琼,或者唐诗比宋词,明摆着是各有千秋。 

  长沙铜官窑不在其列,还因为五大名窑基本都是根红苗正的官窑,即使其中如定窑虽原为民窑,但北宋后期烧造宫廷用瓷,也算被官方“招安”,而铜官窑则是彻头彻脑的草根,进入不了皇家禁地,无法获得皇亲国戚的点赞,只能在宫墙外自弹自唱了。长沙铜官窑走的是民间路线,以创新独辟蹊径,发明了釉下彩瓷,打破当时只有青瓷和白瓷的格局,“南青北白长沙彩”三足鼎立。长沙铜官窑深入寻常百姓家,“以农村包围城市”,倒也取得了类似“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的效果。 

  跟后来许多湖南人一样,长沙铜官窑有雄心壮志,不满足于求生存,还要图发展,因出身寒微,在“官本位”根深柢固地本土缺乏上升空间,就把目光投向国门之外,过剩的能量,如同火山爆发,一举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唐代诗人李群玉的《石渚》,描绘当年铜官窑大规模傍山建窑、柴火烧瓷的壮观场面:“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算是终于有文人为铜官窑立传了。这还真不是夸张,唐代潭州(今长沙)石渚湖、铜官一带的瓷器作坊,世界釉下彩瓷的发源地,产品出口29个国家和地区,通过水运,从湘江入长江,经扬州、宁波、广州口岸,开辟了一条通往南亚到北非的“海上陶瓷之路”。亚洲各地、远至非洲,都能见到展翅飞来的铜官窑瓷器,不是国色天香,胜似国色天香。“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同时给你打开一扇窗”,用来形容铜官窑瓷器的远走高飞也很合适,只不过这扇窗太大了,比门还宽敞,通向一个大世界,一个更大的世界。 

  铜官窑,五大名窑之外的名窑,由民窑而成名的名窑,因为远销国外而名扬四海的名窑,被称为“外销第一窑”,以及“汉文化向外扩张的里程碑”。 

  我最初对长沙铜官窑有深刻印象,是前几年去邯郸的峰峰矿区拜访磁州窑,发现磁州窑一大特色是大量题写诗文做器物的装饰。讲解员如实相告:这种装饰风格最初始于唐代长沙窑,而磁州窑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其书写方法无一定规格,非常随意,却别开生面,诗词多出自当时文人之笔,常见有“满庭芳”、“朝天子”、“普天乐”、“阮郎归”等,同时还有民谚俚曲,规劝箴言,处世哲学、吉祥语等。相对于宋代五大官窑,磁州窑瓷器因为大多是为百姓日常生活而作的器皿,产量很大,影响很大,流传到今天的数量也要多得多。 

  磁州窑是中国古代北方最大的民窑体系,但仍然有感恩之心,承认自己并非首创,而是师从长沙窑。长沙窑呀,以诗为瓷的开山鼻祖,你真了不起,有这么一个伟大而谦虚的学生,一个同样由民窑而成名的名窑。人们常说美食在民间。又岂止如此,盛放美食的美器,也在民间。或者放大了说:美在民间。能够在民间流行的美,也许大俗,但大俗就是大美啊。能够在民间流传的美,才可能生生不息,达到不朽的境界。这种美造福过更多的人,这种美进入了更多人的记忆,与他们的生活水乳交融,因而成为最有体温的美,最有辐射力的美。 

  不管看见长沙窑还是磁州窑,我都忍不住为这种美叫声好:好美,好美好美。 

  唐代长沙窑最早使诗文与瓷器结缘,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创意。从此瓷器进入诗歌史,而诗歌进入瓷器史,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交相辉映。好像偶然,其实必然:唐代是一个诗的朝代,诗意无孔不入,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空间,唐诗是中国诗歌史的最高峰,使中国成为诗国。在此之前,诗歌通过吟诵、演唱、竹简、纸张甚至碑刻、题壁传播,唐朝更厉害,连瓷器、连日常器皿都为诗歌留下了位置。诗歌在一日三餐、在一瓢一饮中都不缺席。当诗词与瓷器联姻,不只使瓷器更有文化含量了,也使诗词的传播,多了一个生活化的载体,无处不在的媒体。“有井水处皆有柳词”,原本形容柳永的词流传之广。而长沙窑乃至后来的磁州窑,都举办过古老的“诗词大会”,为诗歌、民谚、格言的传播,作出不能小瞧的贡献。至少,使之更深入民间。深入民间就是深入人心啊。 

  唐代的铜官窑,让我想起唐代的李白。李白的身世,由于是罪人之后以及商人之子,没资格参加科举考试,别提当状元了,连考进士的门儿都没有,慈恩塔上题名,注定与其无关。他不走寻常路,以诗在民间走红,照样登上金銮殿,受到唐玄宗与杨贵妃接见,不亚于状元的待遇。后来因不适应官场,被“赐金放还”,打开的门又关上了。这对于别人是不幸,对于李白反而是幸运:无需摧眉折腰事权贵了,且放白鹿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布衣草履走遍大半个中国,有创作自由,才能自由创作,被李白写过的山水楼台都出名了,都增值了。唐朝有众多的状元、无数的高官,都被雨打风吹去,唐朝只有一个李白,只有一个比高官更高、比状元还状元的李白,屹立不倒。李白,唐诗的精神领袖,同时也成为中国诗歌史的精神领袖。出自民间的李白,登天后又被打回原形、放还民间的李白,一定用过铜官窑瓷器喝酒? 

  铜官窑瓷器,正因为进入不了皇帝的法眼,登不上所谓的大雅之堂,其艺术风格,包括题写在上面的诗文,反而获得更大的自由度,呈现出宫廷诗歌或文人诗歌难得的土气、血性或野性,这也是一种原生态。正如野草,因无篱限制、园丁修剪或人踏车辗,反而恣意生长,茫无涯际,巧夺天工。铜官窑瓷器上的题诗,作者大多佚名,可能是陶工自己创作或抄录当时流行的里巷歌谣。我想若逐一收集,没准也能编一部《唐诗三百首》,与目前流传的《唐诗三百首》风格迥异的版本。民间版《唐诗三百首》,会帮助我们认识唐朝的另一个侧面,或另一个唐朝。一个草根的唐朝,接地气的唐朝,可以高耸入云也可以低到尘埃里的唐朝。可惜,瓷器终究是易碎品,许多民间诗歌也随破碎的器皿一起流失了吧。能流传至今的毕竟是少数,少数中的少数。而就是这少数,已足够让我惊艳了。 

  我在网上搜索到一个小版本:《铜官窑瓷器题诗二十一首》。注明1974-1978年间出土于湖南长沙铜官窑窑址。和唐代瓷器一起出土的,是这些埋没了千年的唐诗,堪称文物中的文物。它们从暗无天日的沉睡中醒来,寻找到新时代的读者。作者都是无名氏。由于那时没有版权意识,铜官窑瓷器上的题诗都不署名,即使其中有李白、杜甫、白居易之类名人的佚诗,也不得而知。这些无名氏的无名之作,照样有生命力,隔代流传,也能出名作。若让我评选,《铜官窑瓷器题诗二十一首》的代表作,应该是这首:“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有人还顺藤摸瓜,由这个片段查找到全诗:“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人归万里外,意在一杯中。只虑前程远,开帆待好风。自入长信宫,每对孤灯泣。闺门镇不开,梦从何处入。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标明作者为唐无名氏。也不知是真是假? 

  更有许多人根据这一片段加以改写或扩充,在媒体与网络发表,一下子就不胫而走,成为网红。譬如程东武版本:“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还有秋屏发表于《亳州晚报》的版本:”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叹我生早。若得生同时,誓拟与君好。年岁不可更,怅惘知多少。咫尺似天涯,寸心难相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来世愿同生,永作比翼鸟。和鸣相伴飞,天涯复海角。有日老难飞,互抱栖树杪。老死化树藤,情根亦缠绕。 

  题写在铜官窑瓷器上的这二十个字,分明有魔力,足以让当代人感慨不已,穿越时空隧道,梦回唐朝。字字珠玑,又像是出土的古莲子,浇之以露水、雨水、泪水,照样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瓷器上的唐诗哟,凌波微步,步步生莲,长出三生缘,结成万世缘。 

  《铜官窑瓷器题诗二十一首》,逐一展读,让人唇齿生香,仿佛被沸腾的时光沏开的茶叶,返青复绿。每首都有各自的风韵。或淡妆或浓抹或高挽发鬟或低垂云鬓或荆钗布裙或霓裳羽衣的大唐仕女,次第而来,如鸣佩环。譬如:“夜夜挂长钩,朝朝望楚楼。可怜孤月夜,沧照客心愁。”又如:“圣水出温泉,新阳万里传。常居安乐国,多报未来缘。”还有:“日日思前路,朝朝别主人。行行山水上,处处鸟啼新。”以及“愁啼鸟别,恨送古人多。去后看明月,风光处处过。”这只是硕果仅存的残片断句,冰山一角,没准身后的烟云里还隐藏粉黛三千。可我已经觉得富有了。 

  每一首我都喜欢啊。恨不得全部引用一遍。但想一想,还是该留一点悬念给读者。让他们读完我这篇文章后,仍然有兴趣继续去网上搜索。 

  这一首我还是必须亲手抄录如下:“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遣风吹却云,言向天边月。”姑且把自己当作无名氏作者心目中的天边月。同时以一个感叹号向化作尘埃的他致敬:我愿意成为你隔世的知音。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情,很明显是我莫大的荣幸。 

  一口气读完《铜官窑瓷器题诗二十一首》,虽然过瘾,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读到更多。总觉得还有更多的唐诗,在地下,在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在另一个时空里,等我。它们并不知道我是谁,只是相信会让我眼睛一亮。它们并不知道我是诗人,只是在等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能使它们重见天日,获得新生。这双眼睛之所以有吸引力,在于联结着一颗心。铜官窑瓷器上的唐诗,是有体温的,期待着心灵的碰撞。 

  “黑石号”的消息,使我有了新的希望。1998年,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外海海域,一座黑色大礁岩附近,一艘唐朝年间沉船,被德国寻宝者打捞上来,六万多件“出水”文物,有五万余件是长沙窑瓷器。“黑石号”,长沙窑瓷器远销早期阿拉伯世界的“海上专列”,证实了西亚乃至北非与中国之间的海上丝绸之路,至少可上溯到唐朝。后来,习近平主席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开幕式上发表主旨演讲时,以“黑石号”为例,讲述古丝绸之路上各国交往的辉煌历史。我关心的是,“黑石号”搭载的长沙窑瓷器,是否有一些题有不为人知的唐诗?唐诗,是否也曾借助瓷器为载体,并进而搭乘顺风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流传到世界各地?唐诗与瓷器一样,也折射出唐朝之梦、唐朝之光,梦见五湖四海,梦见四野八荒,梦见四面八方。用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的诗来形容,就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长沙铜官窑瓷器,给唐诗插上翅膀,给唐诗挂上风帆,我想将之命名为“诗瓷”。即使像“黑石号”这样的千年沉船,瓷器埋没在海底时,上面题写的诗歌也不会灰飞烟灭,诗歌会用鳃呼吸,诗意万古长青。或者,诗歌在绝境里,在被遗忘的角落,也会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等待未来的读者,将其打捞上岸。 

  在英语里,瓷器与中国是同一个单词:China。瓷器与丝绸一样,最早诞生于中国,然后走向世界,说起瓷器,就是说起中国。而说起中国,也很难剔除瓷器那美轮美奂的影子。在长沙铜官窑,想起瓷器的同时,怎能不想起中国?小小的瓷器,大大的中国,结有不解之缘。以天地为窑,饱受战火烧烤、苦难煎熬的中国,有过辉煌也有过耻辱,经历了千年窑变,终于洗去满面尘灰,在世界舞台重新闪亮登场。古老而年轻的中国,不仅像瓷器一样让人惊艳,更如同凤凰,一次次浴火重生,令人惊叹。瓷器是易碎品,凤凰却有顽强的生命力,不仅超越时空,甚至超越死亡。四大古代文明,惟有中华文明绵延未绝,证明它不只有瓷器的美貌,更有凤凰的命。 

  在长沙铜官窑,赞美瓷器的同时,怎能不赞美中国?瓷器是静止的凤凰,凤凰是打不碎的瓷器。而中国,与瓷器拥有共同的名字,又与凤凰拥有共同的灵魂。 

                                                                                        (来源:望城发布)